今年接触不少产品、设计同学在反馈他们老板对其有 AI Coding 的要求(“产品也要写代码了”),有转技术的职业焦虑——部分研发对这种变化也存在明显怀疑;当然,还有一部分资深研发还处在“这 AI 生成的源码不能合并至生产分支吧”的犹豫中。
每一轮技术浪潮到来时,最先被冲击的往往不是能力不足的人,而是曾经太成功、太熟悉旧规则的人。
诺基亚和黑莓并不是不会造手机。恰恰相反,它们曾经代表了移动时代的工业成熟度、渠道能力和工程经验。但 iPhone 出现之后,手机不再只是通信设备,而变成了软件、触控、生态和体验的综合体。旧时代最坚固的船,在新海域里反而显得沉重。
AI Native 对研发团队的影响,也有类似意味。它不是在传统流程旁边多放一个 AI 工具,也不是让程序员写代码更快一点。它改变的是软件生产的基础设施。当代码生成、调研分析、设计草稿、测试补齐、文档沉淀都可以被 Agent 大规模参与时,团队真正需要重构的是人的角色、协作方式和价值定义。
旧舟:岗位分工的高效年代
传统的互联网项目团队通常由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研发(前后端、算法及运维等)、测试组成。产品定义需求,设计表达体验,研发完成实现,测试保障质量。这个模式并不落后,相反,它支撑了互联网行业很多年的高速发展。
因为在过去,人的能力边界决定了组织边界。一个人很难同时理解业务、完成设计、写出生产级代码、覆盖测试和保证上线质量;当设计稿和真实系统之间距离很远,测试又只能在后期系统性介入时,组织自然会把工作切成多个岗位,再通过评审、排期、联调、提测和验收串起来。
这种模式的价值在于稳定。它能让一个复杂项目被拆解,让不同专业的人在自己的深水区持续积累。很多优秀团队并不是因为分工而低效,相反,它们正是因为尊重专业分工,才得以守住质量。
这套体系里沉淀了很多值得尊重的东西:工程师对质量的坚持,测试对边界的敏感,设计师对体验的细腻,产品经理对用户问题的追问。传统岗位不是没有价值,它们代表了软件工业化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段历史。
但这种稳定的岗位分工,正在被 AI Agent 重新改写。
研发的转型
“古法”阶段
这个阶段的自我定位是研发工程师或“程序员”,视角聚焦在工程源码——在特定领域或岗位(比如前端、iOS/Android 移动客户端、Windows/macOS 桌面客户端、Node/Java/Python 后端、算法等等)去完成编码任务。
这个阶段 AI 的作用是辅助我们研发更高效率地写出更高质量的代码,比如 VSCode GitHub Copilot、Cursor 等。视角围绕在:
- 阅读、修改源码文件。
- 查找代码和问题。
- 生成代码、补全实现。
- 解释代码结构和修复错误。
AI 的作用本质还是一个 AI-first IDE 或 AI-enhanced IDE——“我正在写代码,你 AI 辅助我”、“我在一个 AI 原生 IDE 里工作”——给研发工程师使用的专业工具。
AI Coding 阶段
自我定位不再只是研发工程师“程序员”,而更像“交付责任人”。视角不再聚焦在工程源码本身,而是聚焦在交付结果:用户问题是否解决、产品行为是否符合预期。
这个阶段 AI 的作用也不再只是辅助我们“更快写代码”,而是可以作为一个能读仓库、改代码、跑命令、查资料、做验证、产出 PR、甚至并行处理任务的 Coding Agent。比如 Codex、Claude Code、Cursor Agent、GitHub Copilot Coding Agent 等。视角围绕在:
- 描述目标、背景、约束和验收标准。
- 让 AI 理解仓库、定位问题、提出实现方案。
- 让 AI 执行编码、重构、测试、验证、修复。
- 审查 AI 的计划、diff、测试结果和风险判断。
- 将临时任务沉淀为 Spec、测试、文档、架构约束。
这里会出现两种典型工作方式:
Vibe Coding 更适合探索阶段。研发不一定先写清楚完整需求,而是通过自然语言、截图、运行反馈、体验感觉持续引导 AI:“做个大概像这样”“这个交互不顺”“再简洁一点”“先跑起来看看”。它的价值是快速把想法变成可运行原型,适合 Demo、试错、灵感验证和低风险个人工具。
Specs Coding 更适合交付阶段。研发先把目标、边界、输入输出、异常场景、验收用例、测试要求写清楚,再让 AI 按规格实现。它的价值是降低歧义,让 AI 的输出可以被审查、验证、复用和长期维护,适合生产功能、复杂系统、多人协作和高风险改动。
| 维度 | Vibe Coding | Specs Coding / Spec-Driven Development |
|---|---|---|
| 起点 | 一个想法、感觉、目标。 | 明确规格、约束、验收标准。 |
| Prompt 风格 | “帮我做个像 X 的页面,感觉要顺一点”。 | “输入/输出、状态、边界、错误、验收用例如下”。 |
| 人的角色 | 导演、试用者、即时反馈者。 | 产品/架构/测试/审查者。 |
| AI 的角色 | 快速生成、快速改、快速试。 | 按合同实现、补测试、验证一致性。 |
| 成功判断 | 看起来对、跑起来行、体验顺。 | 符合 spec、测试通过、边界明确。 |
| 适合 | 原型、Demo、个人工具、探索 UI/交互。 | 生产功能、多人协作、长期维护、复杂系统。 |
| 风险 | 容易“能跑但不稳”,隐含需求丢失。 | 前期慢一点,但返工少、可审查。 |
| 文档沉淀 | 通常少。 | Spec 本身就是长期事实源。 |
采用 Specs Coding 模式大部分研发其实已经在开始承担类似产品(需求分析)、测试(交付质量)等相关领域的事项责任了。产品、设计、研发及测试等岗位角色开始转型为 产品设计工程师 PDE(Product Design Engineer,即承担产品、设计、研发、测试等各个项目岗位职责)。
本质上,AI Coding 不再是一个单纯的 AI-first IDE 或 AI-enhanced IDE,而是一个 Agent-first Engineering Workflow:
不是“我正在写代码,你 AI 辅助我”,而是“我要交付一个结果,你 AI 和我一起规划、实现、验证、收口”。
研发的核心能力也随之变化:从“落地每一行代码”升级为“准确描述问题、设计约束、选择路径、审查结果、控制风险、沉淀长期事实”。代码仍然重要,但它从工作的中心,变成了交付链路中的一个产物。
OPC/OPT 阶段
OPC/OPT 即 One Person Company / One Person Team 简称。
自我定位进一步变化,更确定是“端到端交付责任人”。一个人不再只完成某个岗位上的工作,而是通过 Agent Team 承担原本需要一个小团队甚至一个公司的多角色协作。
这个阶段的关注点不再是源码,也不只是单次交付结果,而是如何构建一套可持续运转的个人生产系统。人要设计目标、上下文、流程、约束、验收和反馈回路;Agent 则承担大量可拆解、可工具化、可验证、可并行的工作。
可以类比那句“凡是能被 JavaScript 实现的,终将被 JavaScript 实现”。在 Agent 时代,大量知识工作也会经历类似迁移:
凡是能被清晰描述、拆解、工具化、验证和迭代的工作,终将被 Agent 化。
这个阶段 AI 的作用不再是一个助手,也不只是一个 Coding Agent,而是一组可编排、可协作、可复用的 Agent Team。它不一定要按岗位拆成多个独立 Agent,更像三类能力被随时调用:探索类能力负责梳理需求、竞品、用户场景和资料;交付类能力把交互、代码、脚本、自动化和文档做成可运行产物;保障类能力持续审查 diff、测试边界、安全风险、上线反馈和长期维护性。产品、设计、研发、测试这些名字会保留,但在 Agent Team 里,它们更像可组合的能力模块,而不是固定岗位。
人的核心工作也随之上移:先定义目标和成功标准,再提供足够清晰的业务背景、用户画像、代码仓库、历史决策和约束条件;然后设计 Harness,让 Agent 在有工具权限、有检查入口、有质量门禁的环境里工作;最后由人来判断优先级、品味、风险和最终责任,并把一次成功经验沉淀成模板、规范、技能、Agent 配置和长期事实源。
这里的关键词是 Context + Harness。
Context 决定 Agent 是否知道该往哪里走。它包括需求规格、架构文档、代码地图、设计原则、历史背景、用户反馈、反例、验收标准等。上下文越清晰,Agent 越像团队成员;上下文越模糊,Agent 越像随机外包。
Harness 决定 Agent 是否能安全、稳定、可验证地完成工作。它包括工具调用权限、沙箱、MCP、CI、测试命令、review 流程、日志、回滚机制、成本预算、人工确认点等。没有 Harness,Agent 能力越强,失控半径也越大。
所以第三阶段的本质不是“一个人干更多活”,而是:
一个人搭建一套由 Agent 参与运转的微型组织。
相比前两个阶段:
- 古法阶段:人写代码,AI 辅助。
- AI Coding 阶段:人定义交付,AI 参与实现。
- OPC / OPT 阶段:人设计系统,Agent Team 持续产出。
人的能力重心也再次升级:从编码能力,升级为交付能力,再升级为组织能力。只不过这里被组织的对象,不再主要是人,而是 Agent、工具、上下文、流程和验证系统。
这意味着,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模式长期停留在被动接收任务、只完成局部交付、缺少主动补位和结果牵引上,会面临更大的转型压力。AI Native 更需要人具备问题定义、跨环节协同和结果闭环意识。
另一方面,大量个人 Agent 能力也会逐步演变成组织 Agent,比如某个业务线、项目组的数字员工。如果已有相关 Agent 或数字员工,可以将其招募至自己的 Agent Team。
组织的转型
绝大部分产品、设计、研发、测试会收敛成 PDE
前面已经说过,传统岗位分工不是低效的代名词。它在人的能力边界清晰、工具能力有限的时代,帮助团队把复杂项目拆开,让产品、设计、研发、测试分别在自己的深水区积累专业性。AI Native 团队组织的核心变化,也不是“人人都去写代码”,不是代码生成更快,而是许多过去被岗位门槛隔开的工作,开始可以被同一个人借助 Agent 串起来。
因此,在 AI Native 团队里,产品、设计、研发、测试会逐渐聚拢为一种更综合的能力形态 PDE。PDE 负责问题定义、方案选择和结果闭环;Specialist 则是在复杂架构、性能、安全、质量建模、体验系统、领域算法等深水区继续拉高上限,本质上是更高阶的 PDE;Harness 负责让人和 Agent 都能在项目里稳定工作。传统岗位的专业能力优势不会消失,具备更扎实基本功的人反而能更好地驾驭 AI Agent,只是岗位壁垒被 Agent 打破了。
针对技术深水区——产品、设计转研发面临巨大的“转型”压力,部分研发可能对这类转型存在严重怀疑。转型的关键仍然是“扬长补短”。项目的上限如果是技术瓶颈,团队的大多数人就要向技术深水区靠近;如果项目的上限是产品品味、审美和体验,团队的大多数人就要提高自己的产品判断和审美能力。所谓转型,不是放弃自己的优势,而是围绕这自身的优势发挥到项目真正需要的地方。
需要注意的是大部分项目的瓶颈可能不是技术,而是产品审美——这个是很容易被忽视的。
Harness:打造让 Agent 可靠工作的环境
如果 PDE 解决“谁来推动问题闭环”(负责把问题推进成结果),Harness Engineer 则解决“这个闭环如何可靠发生”(负责让这个推进过程可重复、可验证、可维护)。
Agent 很强,但没有上下文、边界和检查的 Agent 只能猜。猜对时像魔法,猜错了就是技术债。Harness 要处理的正是这些失败模式。
Harness Engineer 与传统 DevOps、Platform Engineer 有重叠,但关注点更偏向 AI Native 的工作环境:Agent 开工前读什么,长期事实源在哪里,任务如何表达,哪些工具可以用,哪些边界不能碰,如何验证结果,如何回滚,如何记录失败模式。
可以把 Harness 拆成五部分:
- Context:项目背景、架构边界、业务规则、代码地图、历史决策。
- Rules:编码规范、目录职责、权限边界、禁止事项。
- Tools:可调用的命令、MCP、脚本、调试入口、数据环境。
- Checks:测试、lint、类型检查、构建、回归、验收标准。
- Feedback:日志、报错、review、CI 结果、用户反馈、上线观察。
没有这些,AI Native 只是个人技巧。有了这些,Agent 才可能成为团队能力。
在存量项目中,Harness 尤其重要。多 Git 仓库、知识库分散、历史文档过期、接口契约不清、上下文藏在人脑里,这些都会让 Agent 的能力大幅折损。一个只有资深研发才能安全修改的项目,本质上说明它还依赖大量隐性知识。AI Native 不是把旧项目外面套一层 Agent,而是把项目改造成新人和 Agent 都能理解、修改、验证和演进的系统。
因此,组织需要把分散的项目资产收拢起来,用 Harness 把上下文、约束和验证路径加固,让 Agent 能够在稳定环境里工作。
一个 Dumbo 案例:从问题反馈到诊断闭环
Dumbo 是一个办公协作领域的桌面项目,日常会承载沟通、协作、工具调用和本地工作台等复杂场景。这里不展开它的具体业务细节,只拿其中一个很常见的能力举例:用户遇到业务问题时,如何把“我这里不对”变成研发可以复现、定位和修复的问题。
在传统流程里,这类需求通常会被拆成几段:产品先定义反馈入口和用户路径,设计补录制器交互和状态提示,研发实现窗口选择、录制、日志、网络和性能证据采集,测试再补目标窗口关闭、录制超时、打包失败、隐私边界等异常场景。这个分工并没有错,但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某一段实现,而在于这些判断能不能稳定地串成一条闭环:用户能否低成本提交有效证据,研发能否拿到足够但不过界的信息,系统能否在异常情况下仍然保留可诊断现场。
如果按 AI Native 的方式推进,这个任务更像由一个 PDE Owner 牵头完成闭环。Owner 先把用户问题、非目标、隐私边界、验收标准说清楚,例如录制必须由用户主动开始,必须明确选择目标窗口,最长只保留有限时间,只生成一个本地诊断包,敏感内容不进入默认采集范围,最终仍由用户手动提交。随后,再让 Agent 参与实现悬浮录制器、目标窗口选择、证据打包、异常状态、测试补齐和文档同步。人的工作不是逐行包办每个模块,而是持续校准体验、边界和风险。
这时 Harness 的作用就很明显。产品文档说明用户可见行为和隐私边界,架构文档说明代码应该落在哪些模块、哪些接口不能越界,执行计划记录阶段目标、风险和验证路径,检查命令保证文档、类型、测试和格式没有被绕过。Agent 可以写很多代码,但它要在这些边界里工作;人也不再只做口头验收,而是把判断写回文档、测试和规则,让下一次类似任务更容易被安全推进。
这个案例说明,AI Native 不是把产品、设计、研发都混成同一种旧岗位,也不是让每个人都去手写底层代码。真正的变化是,不同背景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判断放进同一个可运行、可验证、可维护的系统里。一个办公场景里的问题反馈能力,最后不只是一个录制器,而是一套从用户问题、体验路径、证据边界、工程实现到研发排查的闭环。
组织边界从岗位边界变成业务(问题)边界
前面已经提到传统组织通常按专业切分:产品负责“要做什么”,设计负责“怎么体验”,研发负责“怎么实现”,测试负责“是否可靠”。一个需求进入团队后,常常沿着岗位流水线移动:先被写成需求,再变成设计稿,然后进入研发排期,最后交给测试兜底。
AI Native 团队更适合按问题切分。谁最理解这个用户问题,谁就牵头把需求、体验、实现、验证串起来。团队不再只以“前端组、后端组、测试组、设计组”作为组织单元,而是围绕一个业务目标临时组装小型交付单元:由 PDE Owner 定义问题和验收标准,把上下文交给一组可调用 Agent,并持续审查它们的输出。这个单元的终点也不再是“代码写完”或“提测完成”,而是从发现问题到上线验证形成一条闭环链路。
这意味着,组织分类的重心会从岗位边界转向业务问题边界。
项目管理关注点发生变化
传统项目(业务)负责人更多盯资源投入和流程进度:人力是否够、排期是否合理、需求吞吐是否稳定、各岗位是否按时交付、提测质量和上线时间是否可控。到了 AI Native 阶段,这些仍然重要,但已经不足以解释一个团队的真实交付能力。
| 管理对象 | 传统项目更关注 | AI Native 项目还要关注 |
|---|---|---|
| 投入 | 人力、排期、岗位进度 | Agent 可执行性、工具权限、成本预算 |
| 需求 | 需求吞吐、上线时间 | Spec 清晰度、上下文质量、验收标准 |
| 质量 | 提测质量、缺陷率 | 自动化验证覆盖、Harness 完备度、人工审查效率 |
| 资产 | 项目经验依赖核心成员 | 经验是否沉淀为长期事实源、模板和可复用 Agent 能力 |
所以,项目管理的关注点也会随之变化。只看千行源码缺陷率、需求吞吐和上线节奏,已经无法清晰衡量 AI Native 团队的真实交付品质。
回到旧舟与新海
开头说旧时代最坚固的船,在新海域里反而显得沉重。放在产品研发组织里,这艘“旧舟”不是某个岗位,也不是某类人,而是一整套按岗位流转、按工时排期、按交付节点验收的组织习惯。它在过去有效,也仍然有价值;只是当 Agent 开始承担越来越多执行工作时,真正决定速度和质量的,已经从“谁来写完”转向“谁能把问题、上下文、执行、验证和责任组织起来”。
所以,AI Native 组织转型不是给每个人配一个 AI 工具,也不是要求所有人变成同一种角色。新海里的核心能力,是让问题有人负责、上下文可以被复用、执行可以被 Agent 放大、验证可以自动发生、责任仍然清晰落在人身上。人不因为 AI 变得不重要,人的判断反而更靠前、更集中,也更难被流程替代。
真正值得建设的,不是一艘看起来更快的旧舟,而是一套能在新海里持续航行的组织方式:以问题为边界,以 Harness 为基础,以 Agent 为执行放大器,以人为最终判断和责任中心。能完成这个转向的团队,才会把 AI 从个人效率工具,变成组织级生产力。